一份判决书引发的讨论
一名实习律师，和律所签的叫《实习律师协议》，但法院最终认定——双方构成劳动关系，律所要退还从她工资里扣走的社保费，还要出具离职证明。
律所说：我们只是实习关系，又不是劳动合同。
法院说：名字不重要，关键看实质。
这个案子，其实触碰了一个很多人都没搞清楚的问题，——律师和律所，到底是什么法律关系？今天我们就来聊清楚。
一、案件回顾：
“协议名字不重要，实质才是关键”
福建泉州这个案子，案号是（2025）闽05民终7633号，二审法院维持了一审判决。
律所：我们只是实习关系，又不是劳动合同
法院：协议叫什么名字不重要，只要实质上具备人身从属性和经济从属性，就是劳动关系。
律所：实习证挂在北京总所，所以协议对泉州分所不生效。
法院：实习律师资格证是2023年9月14日发的，协议是9月18日签的，签协议的时候她已经有实习资格了。行业管理性的备案登记，不是民事协议生效的前提条件。
在该案件中，律所主张双方仅为实习关系，并非劳动合同关系，但法院直接驳回，核心认定逻辑只有三点：
①管
律所有人专门管陈小云的考勤，请假要经负责人批准，工作任务通过微信群安排。
②用
陈小云的工作内容为起草法律文书、办理委托手续、对接案件，全部属于律所的业务范畴。
③付
律所定期给陈小云转账，备注写的就是"工资"。
这个案子划了一条红线：用劳动合同的方式用人，就要承担劳动合同的义务，换个名字不解决问题。
二、中国律师和律所，一共有几种法律关系？
在中国，律师和律所之间的法律关系，从法律性质上分，主要有三种模式。
1. 授薪律师：标准劳动关系
这是最清晰的一类，多见于实习律师、律师助理、大型律所非诉律师。
核心特征：律所按月发固定工资，律师接受考勤、工作安排等管理；
法律依据：《劳动合同法》；
律所义务：缴纳社保、发放病假工资、出具离职证明等；
认定标准：人身从属性 + 经济从属性双重达标。
实务陷阱：不签劳动合同、不缴社保，却按劳动关系管理，一旦涉诉，法院仍会认定劳动关系，律所需承担双倍工资、补缴社保等责任。
2. 提成律师：劳务 / 合作关系（实务存在争议）
这是中国律所最常见的一种模式，尤其在中小型律所中极为普遍。律师自己开拓案源，按照与律所约定的比例分成，自负盈亏，律所收取管理费。
《律师法》规定律师只能在一个律师事务所执业，必须以律所名义统一接受委托、统一收费。因此，提成律师在行政监管层面必须依附于律所——这一点和普通劳动者没有区别。
那提成律师到底是不是劳动关系？司法实践中，两种结论都有，关键看实质。
▌支持劳动关系的案例
【（2014）三中民终字第00321号】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律所以"王某某是提成律师"为由主张未建立劳动关系，法院认为依据不足——因为双方签有劳动合同，且存在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，最终认定构成劳动关系。 裁判要旨：以提成律师为由否认劳动关系，不能成立。
▌认定为非劳动关系的案例
【（2016）沪民申349号】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 提成律师叶某某与律所之间建立的系劳务合同关系，双方签订的《聘用合同》中关于管理费的约定系双方真实意思表示，对双方均有约束力。 裁判要旨：自主经营的提成律师与律所系劳务合同关系，而非劳动关系。
同样的问题：北京中院认定劳动关系，上海高院认定劳务合同关系。这说明——此问题至今没有统一答案，裁判标准各地不一。
那法院到底是怎么判断的？归纳司法实践，法院通常重点考察以下几点：
①律所是否对律师进行实质性管理控制；
②收入是否完全来自自有案源、自负盈亏；
③律师能否自主决定工作时间与内容；
④双方约定的是管理费还是工资性报酬。
核心结论：收入来自自己案源、工作不受律所管控、自负盈亏的提成律师，倾向于认定劳务合同关系；反之，存在管理控制、固定薪资成分的，则有被认定为劳动关系的风险。
3.合伙人律师：合伙关系
这是律所治理结构中最顶层的一类。合伙人是律所的投资者和管理者，共同承担律所的经营风险，共享律所的收益。
▌判例研究
【（2015）三中民终字第12243号】 北京市第三中级人民法院 律师可以成为律师事务所的劳动者，但合伙人律师基于其特殊身份及对律所的管理与控制权、对律所相关事项的决定权、执行权，不能成为律所的劳动者，合伙人律师依据劳动法主张获得劳动者的相关权利与福利待遇的，不应支持。
按照《合伙企业法》的规定，普通合伙人对合伙企业的债务承担无限连带责任，这也是合伙人律师与独立律师最大的区别。
三、三种关系核心区别对比
四、给律师的实务避坑提醒
（1）如果你是实习律师或助理律师
入职时要看清楚协议的实质内容，而不是名称。如果律所实际上对你进行考勤管理、发放固定工资，无论协议叫什么名字，你都有权主张劳动关系。社保是法定义务，律所不能以任何理由将单位应承担的部分转嫁给你——这一点，（2025）闽05民终7633号案已经说得很清楚。
（2）如果你是提成律师
不要误以为"我是提成律师，所以肯定不是劳动关系"。如果律所实际上对你有考勤要求、工作指令、日常管控，即便收入来自提成，仍存在被认定为劳动关系的风险——北京（2014）三中民终字第00321号案已经证明了这一点。
反过来，如果你想主张劳动关系，也不要以为"我们签了合同"就一定能成功——上海高院（2016）沪民申349号案表明，实质上自主经营的提成律师，法院倾向于认定为劳务合同关系。
建议在执业之初就将双方的权利义务在合作协议中明确书面化，特别是管理费比例、案源归属、是否有考勤管理、离所限制等，避免日后纠纷。
（3）如果你准备成为合伙人
务必认真阅读合伙协议，充分理解无限连带责任的法律含义，并对律所的对外债务情况进行充分了解。
五、结语
律师和律所的关系，是中国法律职业中最复杂、争议最大的问题之一。
今天这份判决书给我们的最大启示是：法律关系的认定看实质，不看名称。实际的管理方式、报酬支付方式、工作内容，才是法院认定关系性质的核心依据。
至于提成律师这个问题，坦率说：司法实践至今没有统一标准，不同法院的裁判结论可能截然相反。这既是法律的现实，也是每一位律师都需要认真面对的执业风险。
六、律师简介
王鹏宇律师
专注劳动争议案件
专注企业常年法律顾问与用工风险防控，深耕 SOP 体系搭建、劳动争议解决、企业合规运营领域，兼具立法服务、政府及大型企业法律服务经验，为初创企业、成熟企业 HR 提供可落地的合规解决方案，同时为劳动者提供专业、可靠的权益保障指引。
实现招聘、培训、考核全流程标准化，降低管理成本；精准识别用工风险，优化劳动合同、服务协议及管理规范，减少劳资纠纷；适配初创期品牌孵化、成长期规模扩张、成熟期风险防控等不同阶段需求。
对劳动者，依托多年企业用工合规实操经验，精准解读劳动合同、薪酬福利、劳动争议等相关法律问题；提供专业、易懂的权益保障指引，助力劳动者明晰自身权利，维护合法权益。